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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8日星期五

沙巴亂局的政治盤算


馬來西亞政府與自稱「蘇祿皇家軍」的武裝份子已經在沙巴事件上擾攘了一個月。上週馬國警方與蘇祿軍展開激烈衝突後,馬國派出戰機與軍隊將行反攻。即使前日「蘇祿軍」領袖、自封蘇丹的賈馬魯爾‧基拉梅三世提出停火協定,馬國首相納吉布堅持停戰協議只可在武裝份子無條件投降的情況下進行。面對只有三百來人的「皇家軍」,馬來西亞的兵力自然迎刃有餘,加上大選在即,納吉布的強硬姿態與執政聯盟的政治盤算不無關係。


納吉布自2009年擔任馬來西亞首相,任內作風惹來不少爭議。一方面,納吉布宣佈將會廢除備受爭議的國安法,過去「未審先判」的年代似乎即將完結。大馬政府亦嘗試推動種族融和,藉此為國內經濟帶來一絲春風,與過去強調凡事以馬來人為先的政策出現微妙變化。


但同一時間,納吉布仍然十分依賴地方土豪維護政權穩定,無助改善民生議題。對公民社會的手法同樣遭受外間批評,特別是過去兩次「淨選盟」抗議集會,政府分別發動「撐政府」集會抗衝反對聲音,以及派出武警驅散示威人士,惹來民意反彈。禍不單行,近幾年執政聯盟國民陣線內部傳出黨派分裂,代表馬來人的巫統與代表華人的馬華公會鬧出嚴重分歧,假如雙方在選舉前鬧翻,鐵定影響國陣的華人票源,對整個國陣無疑弊多於利。


透過外交或國土安全問題凝聚國內選票是一個常用的選舉策略,假如能夠在短時間內獲得勝利,更有助打擊對手的吸票能力。另外,有陰謀論指出基拉梅三世曾經與反對派領袖安華會面,暗示兩者有關連。有心人只要將事件放大,便可以將安華打造成為出賣國家領土主權的叛國者,重創民聯形象,屆時反對派便會瞬間瓦解。政府亦可借宣佈「緊急狀態」延遲沙巴州這個關鍵地的大選,為國陣爭取時間吸納選票。


然而,馬來西亞當局在考慮選舉問題之時,亦需要顧及鄰國菲律賓民意反彈的可能性。儘管「蘇祿軍」在菲南並未得到廣泛支持,甚至同為國內回教少數派的摩洛民族解放陣線亦與之劃清界線,然而不少菲律賓民眾見同胞遭受馬來西亞戰機轟炸鎮壓,較同情「蘇祿軍」一方。況且,沙巴州一地涉及菲、馬兩國之間的主權爭議,有可能牽起菲民「收復失地」的念頭。菲律賓五月將會進行國會選舉,沙巴州主權問題會否成為其中一項議題,值得納吉布關注。

2012年9月6日星期四


東亞海域這年多事之秋,南海風波、釣魚島主權風波未平,日、韓又為獨島(竹島)主權爆出紛爭。面對南韓總統李明博登島挑釁,日本已經透露風聲,打算將獨島問題再次搬上國際法庭。

不過國際法庭只會在雙方同意下才審理提案,過去東京兩次提告都被首爾拒絕,相信這次結果日方也會徒勞無功。況且即使國際法庭成功開審,裁決結果未必讓日本滿意,甚至可能使日韓陷入更多外交困局。我們大可參照印尼、馬來西亞的事例。

印尼、馬來西亞曾經在六十年代達成共識,承諾將兩個爭議島嶼─利吉丹島及西巴丹島─維持現狀,但是八十年代大馬立法將島嶼列入國家管轄範圍,大力發展旅遊業務,印尼政府表達不滿,於是雙方進行長期交涉不果,最終決定交由國際法庭審理。

海牙法庭在二OO二年裁定兩島主權歸馬來西亞所有,雖然印尼政府接受裁判結果,但事件卻引來國內民意反彈。當時印尼先後受到金融風暴、東帝汶獨立大挫銳氣,裁判結果無疑「喪權辱國」,激起國內民族主義反彈。有愛國份子直斥政府妄顧國家利益,一時間將所有怨憤轉向針對馬來西亞,導致反馬情緒高漲。

印尼政府懂得國際法庭的裁決準則,於是往後都以強硬態度回應來西亞在爭議領土上的種種行為。二OO五年,印尼副總統更親自號召反馬陣線,差點與馬來西亞就另一爭議地開打。

日韓爭議假如交由國際法庭審理,必然就「有效管理權」進行討論:因為馬來西亞獨立前已經在該島開始建設各種設施,而且有立法規管兩島旅遊業務,反映大馬一直擁有實質兼有效的管理權;另一邊廂,雅加達直到六十年代中葉才發難反對大馬侵犯主權,故有利大馬贏得裁決。

相反,獨島爭議遠較馬印兩島爭議激烈,裁判結果的不可測性更高。南韓在一九五二年經已將獨島納入國家主權範圍,但日方一直強烈反對,當中涉及日本作為殖民宗主國的歷史,較難判斷哪一方擁有「有效管理」權。

無論判決結果如何,鑒於兩國民族主義思潮對國家主權完整十分執著,只要有任何一方贏得主權,都必然招致另一方強烈不滿,甚至促成排韓/排日運動。剛好兩國的執政黨民意認受性低落,甚有可能以強硬態度回應主權爭議轉移視線。雖然美國對事件關注,奧巴馬亦理應為日韓雙方進行斡旋,但是白宮的務實派為防兩面不討好,不能太積極干涉問題。

2012年2月13日星期一

東南亞如何處理少數族裔問題


Photo credit: Al Jazeera News.
緬甸政府上月開始與國內克耶邦與撣邦的分裂勢力展開會談,逐步達成和平協議,各方面均有意終止內戰狀態。這自然有利緬甸政府與西方國家進行建設性的洽談,盡快解除後者的經濟制裁。少數族裔淪為政治協商的工具,是政治現實催生的必然結果。其實不止緬甸,東南亞多個國家同樣經歷過種族紛爭、種族和解等議題,成效迥異。儘管如此,這些國家的種族政策,對北京政府的管治手法都有參考價值。

東南亞地區種族多元,許多少數族裔在國家獨立前已經立足當地,獨立後為求爭取自主權經常與國內主導種族發生糾紛,甚至演變成武裝衝突。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緬甸與泰國國內分別有民族糾紛,更有少數族裔打着分離主義的旗幟,犯上「分裂國家」這個最壞罪名。各個政府對付這燙手山芋的招數盡不一樣,然而,事實證明了極端的高壓政策通常都不湊效,雙方最終礙於現實問題,進行妥協。畢竟可以在後殖民時期成功獨立,成功「分裂國土」的東南亞國家,其實只有東帝汶。

緬甸的「克倫民族聯盟」及印尼的「自由亞齊組織」被政府打造成為恐怖主義的發言人,一度裴聲國際。與其他組織相比,這兩個獨立運動較傾向以武力獨立,透過正規戰及遊擊戰略與軍方拉鋸超過廿載,緬甸的內戰狀態甚至維持了超過六十年。這兩個組織發起獨立運動,目的在於捍衛民族性質,拒絕接受「外來政權」進行高壓式統治。中央政府覬覦這些地區的管治權,既考慮到國家的完整性,亦關乎當地蘊藏的豐富資源,好支持國家經濟開發策略。亞齊省的金、銅、油、氣;克耶邦的珍貴木材與玉石等等,都間接鼓勵國家以強硬姿態掠奪當地管治權。政府一方面高估了己方軍隊的強盛,亦錯誤判斷了一個民族面對被同化的「生死存亡」所作出的反饋。

事件最後並未有促成任何一方獨立。「自由亞齊組織」在印尼海嘯後與印尼軍方達成和平協議,宣佈放棄武裝,亞齊省亦成為特別行政區,獲得更多自治權,雅加達政府亦不能對當地省長選舉進行干預。至於緬甸奈比都政府似乎亦明白鐵腕政策經已變得不合時宜,加上緬甸改革需要得到西方國家解除經濟制裁,新總統登盛顯然願意作出讓步。雖然外間有質疑軍方有撕毀和平條約的前科,不過從他容許很受少數族裔歡迎的昂山素姬參選,加上克倫族放棄了獨立建國的訴求,緬甸的種族問題似乎重燃一絲曙光。

與印緬的高壓政策不同,泰國一直都傾向種族融和。一方面這與泰國篤信佛教有關,另一方面亦與它在殖民時代保持獨立的情況相連。由於篇幅所限,未能盡述箇中手法,而且他信執政時對南部地區的統治手法不佳,促成區內多次恐怖襲擊。不過以上事例說明,中央政府嘗試透過高壓管治鎮壓少數民族,企圖抹去他們的種族認同,通常只會適得其反;與之相反,中央政府給予自治空間,容許當地進行對本土管治的權利,建立名符其實的特別行政區,反而有利國家進行和平發展。高度自治方針是北京政府可以參考的管治策略,也是香港作為特區政府應該捍衛的核心價值。

2012年1月12日星期四

安華獲釋素姬參選 東南亞民主風再起


先後兩日,馬來西亞與緬甸的政壇都發生了變動:吉隆坡高等法院宣判大馬反對派領袖安華三年前涉及的另一宗雞姦案由於證據不足,獲得無罪釋放;緬甸全國民主聯盟日前則對外確認,反對派領袖昂山素姬將會競選四月舉行的國會議席補選。兩名反對派領袖如此高調重返政治舞臺,自然為當地政治發展及體制改革推波助瀾。不過,與中東波不一樣,假如兩地政壇成功開放,當權者的貢獻功不可沒。

安華獲釋後,反對派陣營民聯聲威大振,並揚言腐敗的政府將被基層力量推翻。反對派在過去一年間勢力逐漸擴大,去年七月更在吉隆坡籌備「淨選盟2.0」遊行(Berish 2.0),向大馬政府要求改革選舉制度。事件最後招致極大迴響,親政府組織的參與以及大馬警方的鎮壓行為不但削弱執政黨巫統國內的威信,而且國際媒體一致發表輿論批評政府手法不當,破壞馬來西亞的民主制度。反對陣營從中站在道德高地,賺取不少同情分有利日後選舉。

緬甸軍政府執政期間造成民不聊生,加上昂山素姬先天的特殊身份(開國昂山將軍之女)及後天悲劇的政治命運,為反對派陣營立下不少優勢。去年九月,新政府面對國內民眾壓力,被迫放棄興建與華合作的水力發電站。總統登盛(Thein Sein)回應有關決定,指出這是根據「人民意願」的答覆,與傳統作風迥然不同,甚有怯於反對聲音之勢。日前,昂山素姬重新接任黨主席,宣佈出選國會補選,故勿論是勝是敗,短期內都有助反對黨凝聚力量。

相比起中東波由下而上式的政治革命,馬緬兩國政府似乎更加明暸民眾示威力量銳不可擋,分別對國內異見聲音主動作出讓步。國內安全法在大馬執行了接近半個世紀,被外間認定是打壓反對聲音的惡法。大馬首相納吉(Najib Razak)經歷了「潔淨盟」後,痛定思痛,在幾個月後宣佈廢除該法。今次對安華事件中,納吉亦標誌自己並未有干擾司法機關栽決,種種決定有助確立該國民主化。

至於緬甸政府的改革開放措施比起馬來西亞來得更急速大膽。登盛上臺後幾日,緬政府便釋放昂山素姬,並且不斷釋出其他政治囚犯,減少針對私營媒體機構的檢察等等。而且登盛對昂山素姬態度尚算積極,不但沒有阻撓她進行全國訪問,更表示歡迎後者加入政府擔任要職。

當然,兩地政府的開放取態與國內政治形勢有關:納吉希望透過政經改革嬴取雪州政權,鞏固巫統地位;登盛則希望在政治改革上作出讓步對西方釋出善意,換來其他國家放棄制裁甚至協助國內經濟發展。

2011年10月10日星期一

大馬廢除國內安全法啟示

九月中旬,馬來西亞首相納吉(Najib Razak)宣佈廢除國內安全法,將這道奉行逾半世紀的法律正式畫上句號。自從1957年馬來亞獨立起始,巫統一直執政至今,當中內安法的確發揮了不少作用。

不過,近幾個月來,大馬示威不斷,反映大馬人民對納吉及巫統的管治手法越趨不滿。七月,反對派在吉隆坡發動一場反貪腐選舉行動,要求政府進行選舉改革。按舉辦單位所指,有大約五萬名群眾參與是次運動。這個數字,對於「遊行多過食飯」的香港人來說只是小數目,但對於實行著內安法的威權國家,卻傳來陣陣危機的味道。

有分析指出,只要納吉廢除了內安法,就可以順利在國會選舉中取得連任。到底內安法有多可惡呢?二戰結束,英屬馬來亞政府受到馬來亞共產黨威脅,下令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六O年代,馬來亞獨立,緊急狀態宣佈結束。但為了穩定國家安全,所有緊急法令都被收編入普通法,成為內安法,並融入大馬人民的日常生活。內安法其中最為人垢病的地方,就是它賦予內政部至高無上的權力:只要內政部長認為有人危害社會安全,警方可以毋須經過任何審訊的情況下,將「暴亂份子」拘留。至於拘留時限,一般慣例為六十日。但只要政府下命令,便可將犯人扣押兩年,而內政部長更有權力無限延長拘留期。除此之外,以「維穩」之名打壓言論、集會等個人及政治自由,自然少不了。

巫統一黨獨大,與內安法其實不無關係。前總理馬哈蒂爾(Mahathir Mohamad) 一直受到反對派指控,藉內安法打擊異己。一九八七年,警方逮捕了百餘名反對派人士,馬哈蒂爾利用內安法賦予的權力,否決一切司法覆核的要求。另一個著名受害者,就是馬氏的副總理安華(Anwar Ibrahim)。金融風暴發生後不久,安華公開質疑馬氏施政失誤,以及任人唯親的作風。安華被逐出政府後,聯合反對派,要求政府進行經濟改革。結果馬氏透過內安法,拘捕安華以及幾名反對者。九一一發生後,政府更可借國家安全之名借題發揮,壓制反對聲音。

事實上,納吉兩年前上臺,亦無跡象打算廢除惡法。政府在七月的示威浪潮中,更動用內安法拘捕了接近一千五百名示威者。不過近兩三個月,國際層面發生了些許變化,為納吉帶來一個訊息:政府假如不改革,其認受性只會不斷受到質疑。近至新加坡國會及總統大選、遠至中東的利比亞革命,再加上國內反對派民主行動黨開始搶佔國會席位,都為大馬執政聯盟亮起警號。如果政府不想面對從下而上的暴力革命,那就只可以透過政治改革,從上而下的開放政體。這也許是香港特首可以參考的地方。